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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是个执意追求身体完整的女人,为了保住乳房,我愿意付出生命。
曾经想过,如果再次复发,我将不再选择手术而采用其它方式维持生命,直至生命完结。尽管无奈,却可以实现我保持身体完整的理想追求。然而,我不能把这样的信息传递给病友们,因为那不是一个值得广泛推介的样板,而当我自己做了那样悲壮的选择后,心并没有得到真正解放,直到见到了春雪。
春雪,是北京某医院的一位医学博士,30岁患早期乳癌,行左乳全切手术。 2004年春我收到她的来信时她正在进行化疗,她的职业、年龄以及她对全切手术的刻意坚持,让我对她产生了强烈的好奇,我非常希望了解,为什么她要选择全切术案,在失去乳房之后,她还快乐吗。
2004年5月26日晚7点约好到她的家中见面,因为那时栏目的工作非常紧张,我尽量把这份业余工作安排在晚上或周末。
年轻的春雪有着排球运动员般的身高和气质,被她慈祥的婆婆引上她家漂亮的复式跃层时,迎在楼梯口的春雪好象刚刚结束过一场比赛,英姿无限,即使已经清楚地看到那顶可爱的小帽子舒服地遮盖着化疗后的光头,仍然让我很难把她和癌症病人联系在一起。
在医院工作已经小有成就的春雪,拥有极好的人缘,受到领导的重用,天赋加勤奋让她的事业如鱼得水,她永远阳光的心态同样也让她拥有一份完美婚姻。事业有成,爱情美满,该要个孩子了。生子是春雪30岁的计划,本来这并不是件困难的事情,一直扎扎实实努力高高兴兴收获的春雪没有想到,一直顺当的生活中竟然出现了她计划之外的事情:乳腺癌降临了。
“完全没想到,那时候我们医院也有其他同事患乳腺癌,但是没想到这次是我。”冷静的春雪在术前查阅了大量相关资料,然后为自己做了一个决定。
春雪的乳腺癌是早期的,医生和朋友们都给了她行保乳术的积极建议,却都被春雪拒绝了。
“老公和朋友们为了说服我保乳,特意在手术前几个人坐到一起,郑重地帮我分析保乳和全切的优劣,失去乳房会给生活带来多少不便。”但无论丈夫和朋友们怎样劝说,春雪都坚持自己的主张:“我的身体我自己决定”。
春雪坚信保守的全切术案所以能够延用那么久,一定有它的道理:“保乳从某种程度上说是有积极意义的,但是她的可信度到底有多高还有待论证。我宁可相信传统的术案。”
理智的春雪绝然舍弃了完整,我一直猜想,她所以有如此绝然的态度与她的职业有关,当癌细胞侵袭身体的时候,彻底清除病变组织必须牺牲部分健康肌体,这样的牺牲是有价值的。春雪认为:“美和身体的完整对一个女人来说是挺重要的,但是相对生命那算不了什么,生命是最重要的,只有活着,才能拥有人生的其它部分。”
在保乳的态度上我与春雪完全不同。我的观点是:“宁愿用五年的生命交换完整的乳房。”
在2002年我选择保乳时,对保乳术的优势全然不知,那时候保乳术在中国尚未被广泛采用,即使我所就诊的医院中多数的医生都反对保乳术,他们认为我是在拿自己的生命冒险,指责我爱美不要命,并预言有一天我终将后悔。而当时的我潜意识里深藏着愿赌服输的江湖气,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死拧心结,幻想诊断有误的侥幸心理,自信命大福大的盲目直觉。所有错综复杂的心绪都在告诉我:保乳是唯一的选择,即使这个选择是错误的我也情愿承担由此带来的一切后果。
幸运。从我看到游主任为我实施的完美手术的第一眼,我就认定我的选择是多么英明,而后越来越多的资料和信息不断地肯定着我盲目而执着的选择。
很快,保乳术经由国外医学界肯定的成熟研究成果为国内领先潮流的医生们在中国应用,在北京乃至全国知名医院中保乳手术给患病女人们带来了福音,痛苦的女人们为自己有幸能够保留乳房并健康生存而感激上苍,医生、患者和家属们都在一步步地认同和接受这样一个天大的喜讯,我也在不断地对患病的女人们说,保乳有多么好,然而就是在这样的情形之下,春雪为自己选择放弃乳房。
春雪的选择让我完全无法理解,是什么让一个仅仅30岁的女人如此轻漫自己年轻的乳房?坐在春雪舒适可爱的家中,听着她厚实轻软的声音,我心怀忐忑地用各种方式探询春雪如此选择的根本原因,因为我觉得春雪营造的这份平静和安宁是刻意和伪装的,但掀开这层伪装推翻那份刻意又是我想而不忍的。最初我把春雪当成了一个普通的女人,但春雪却是非凡的。
“我特别看重活着,因为人活着不只是为了自己,你的生命也不只属于你一个人的,它应当属于你身边所有爱你的人,他们需要我活着,为了他们我必须为我的生命负责。从前可能我没有太多想过我的生命到底有什么价值,但是生病让我重新思考很多的问题,我知道哪些是我生命中更重要的部分。牺牲在所难免,但是值得。”
春雪的话立刻让我想起了在我住院期间遇到的一位五岁女孩的母亲,我与她聊起为什么不做保乳手术,她极其平静地对我说:
“我的女儿还小,我必须首先保证自己能够活着,尽量长时间地活着,给她一份别的孩子都能拥有的完整生活,这是我生活里最重要的部分,缺一个乳房跟这没法比。”
她的话落我的泪也随之滚落,英雄!!这是第一瞬间跳出我脑海的唯一词汇,这是母亲特有的勇敢和无畏,除了敬仰和钦佩,我的心也随之开阔清朗,充盈着无限的勇气和力量。
为了生命,为了生命的责任,她们坦然选择了舍弃美丽的乳房,来换取给予亲人们爱的能量。尽管我不认同她们全切的选择,但却不能不对她们坚定选择全切的理由心生敬意。
“后悔?没什么后悔的,我想好了。生活上会有一些不方便,但是我会慢慢习惯的。”
不管你怎样努力都无法在春雪坦率而真挚的笑脸上看出一点失落和忧伤,在她略显孩子气的脸上有的只是天使般的平和安祥。她对自己身体和生命的分析更象一名外科大夫对待一个与已无关的病人一样,几乎没有感情色彩,却蕴含着与生俱来的强烈责任感和执着无悔的勇气,而最让我惊讶和钦佩的并不是这些,我更看重她对待缺失乳房的坦然和自信,这是多数乳癌患者在患病初期做不到的。
由于对乳房完整的特别看重,在我患病初期,时常经心留意那些失去乳房的女人们的状态,有的心灰意冷完全将自己封闭起来,有的痛苦无奈抱怨命运的不公,有的强颜欢笑而内心敌视健康人群。。。每当我看到她们的痛苦,心中便会生发无限的惆怅,不敢设想她们如何面对未来,同时也不敢想像如果有一天我必须象她们一样要面对一条可怕的伤疤,一个平坦的胸膛时会拥有怎样的心态。这份担忧深埋在我内心深处,无法摆脱,在患病后的日子里经常在梦中出现再度复发后乳房被全部切除的场景,我深知我还没有准备好迎接那个可能发生的心理。幸运的是我遇到了春雪和那一位母亲,当她们跳出肉体缺失的羁绊,在我面前优雅平静地展示着自己美丽的灵魂时,缺失变得不再那么可怕,如果我可以象她们一样安置一份真正的完整在心里,就不用担心缺失任何东西。
从春雪家出来的时候已经11点多了,她和丈夫执意要送我回家,那时的春雪正处在化疗后的身体虚弱期。虽然我心疼她,但是却无法抗拒她的好意。这让我再次感受到春雪所说的责任,我想在她的概念里,所有在她能量圈里的人她都要一一关照,她会尽自己的所能做好她能做的一切,即使在病中。
生病期间,春雪承受着强烈的病痛坚持写完了她的长篇论文;上班后第一年,她参加北京电视台举办的行业英语大赛,获第一名;为了支持我办网站,她亲手为我整理了大量医学资料。。。。。。
缺失了乳房没有影响春雪对事业的追求和她对身边人的爱,没有失去他人对她的爱和尊重,更重要的是缺失丝毫没有让她轻视自己的能量怀疑自身的魅力,她依然会去打网球、游泳,跑步带着计步器科学计量运动强度,按照朋友们为她设计的完美食谱,在全家上下的精心呵护下幸福生活着。
从春雪的身上看到了我的未来,她的从容和快乐打破了我对美和身体完整的刻意坚持。她让我相信,一个女人,只要她拥有一个完美的灵魂,无论她的身体缺失了什么,都能为自己创造幸福。身体的完美或许可用尺度衡量,但是幸福的感受却没有标准,对前者的追求是相对和有限的,而后者则是人生追求的极至所在。
如果有一天,我不能避免地要面对缺失的现实,我会象春雪一样,选择最大限度的生存机会,并且快乐自信地活着,为了自己,为了责任。
走出唯恐失去乳房的阴郁,我的心清澈起来。如果我们注定有一天会在此世彻底终结,局部的流逝有什么了不起,它只是先走一步。它可能会阻挡我们的身体趋于完美,却不能拦着我们发散爱的能量,享受爱的温度,无论明天发生什么,我们都应该让自己做一个能爱和被爱的完美女人。
我一直努力说服年轻的春雪接受我的拍摄,但是低调和固执的她无论如何也不肯配合,她说她不希望媒体的骚扰给她未来的生活带来影响,在一场大病之后她需要的是平静,即使面对她的媒体人是一个跟她一样的乳癌患者,也坚决不行!!!虽然有些失望,但是这并不影响我对她全心全意的欣赏和无法抑制的赞美。
春雪,真的很美。 |